从江布拉克的山地麦田出发,在景区里遇见汉代疏勒城,再沿天山北麓向西进入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与北庭故城,在一趟旅行里读懂不同年代的人如何生活在东天山北麓。
从江布拉克的山地麦田出发,在景区里遇见汉代疏勒城,再沿天山北麓向西进入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与北庭故城,在一趟旅行里读懂不同年代的人如何生活在东天山北麓。
麦田为什么会长在这里
新疆很多农田让人想到河流、冰雪融水和灌溉渠。江布拉克却有些不同。
这里属于奇台旱作农业系统。2015年,“新疆奇台旱作农业系统”被列入第三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。
到了今天,这里依然是很容易被看见的山地旱作现场。部分高山旱田位于海拔约1800米的低山丘陵,坡度普遍在20度左右。普通轮式拖拉机在坡地容易打滑,因此播种和田间作业需要更多使用抓地力更强的履带式机械;麦田所利用的水分,也更多来自天然降水以及积雪、融雪进入土壤后的蓄水。
所以,从高处看到的那些起伏麦田,其实有一个很朴素的来源:
沿着江布拉克继续往里走,这种“看山坡”的方式很快会换一种用途。
因为麦田深处,还有一座两千年前的城。
江布拉克收割后的山地麦田。麦浪退去以后,坡度与土地本身反而更加清楚。
麦田深处的疏勒城
今天,它在考古学上的正式名称是石城子遗址。
结合遗址年代、城址结构、出土遗物、碳十四测年以及历史文献,考古工作目前基本认定石城子遗址就是《后汉书·耿恭传》所记的疏勒城。为了阅读方便,后文简称“疏勒城”。
到了现场,刚才江布拉克那些山地景观突然换了一层意思。
疏勒城建在山嘴上。北、西两侧人工筑墙,东、南两面则借深涧和陡坡形成天然屏障。城墙设置角楼、马面,外围还有护城壕;涧底有水流过。军事防御的意图非常清楚。
东汉时,耿恭最初并非驻守在这里。战事变化以后,他转驻疏勒城。
今天再站到遗址旁边,看那道深涧和谷底的水,这几个字几乎不需要进一步解释。
游客看到的是山谷,守城的人看到的是天然防线;今天站在高处是为了远眺,两千年前,占据高处首先意味着观察周围;而涧底的水,对一支需要长期驻扎的军队而言,关系到能不能继续留下来。
城墙里面的人,也要吃饭
如果只讲耿恭和守城,疏勒城很容易变成一段军事故事。考古保存下来的,却还有一些更普通的东西。
石城子的植物考古和后续综合研究发现,这里存在青稞、小麦、黍、粟等农作物,也利用羊、牛、马等家畜。城墙里面并不只有抽象的“驻军”,而是一群既要守城,也必须处理粮食、牲畜和日常生活的人。
甚至部分建筑材料里,也留下了农业生产的痕迹。
站在这里,再想起刚才江布拉克的麦田,很容易把两者连得很远。但历史需要克制。
我们不能说今天的江布拉克麦田已经从汉代连续耕种到现在,也没有证据把今天的奇台旱作农业直接写成汉代屯田的延续。能够确认的只是:
离开奇台,历史也跟着换了年代
公元640年,唐朝在今天北庭一带设置庭州;公元702年,又设置北庭都护府,“北庭”由此成为这一地区重要的军政中心。
从东汉疏勒城走到唐代北庭,中间已经隔着五个多世纪。
所以这趟旅行并不是在寻找“疏勒城后来变成了什么”。两座城没有这样简单的继承关系。只是沿着今天的公路,我们恰好可以先后走进两个完全不同年代的历史现场。
到了吉木萨尔,我反而不建议先急着走进故城。
北庭故城现场的历史地图。沿天山北麓向西,空间移动的同时,时间也跨进了另一个历史阶段。
抵达北庭故城遗址。真正进入遗址前,先建立一个“我已经到这里”的空间感。
到北庭,先让博物馆告诉你该看什么
丝绸之路北庭故城遗址博物馆于2022年开馆。对于第一次来到北庭的人,这一步很重要。
因为如果完全没有背景就直接走进故城,很容易产生一种落差:
没有完整的宫殿,没有重新搭建起来的唐代街市。真正留在地面上的更多是夯土墙、建筑基址、地面起伏,以及已经不容易辨认的道路痕迹。
博物馆先做的,是让人知道这些土墙曾经属于什么。
这里不是孤零零的一圈城墙。曾经有城门、有道路、有军政机构,也有人长期居住、工作、交易和往来。
一枚印、一件陶器、一枚钱币,单独看都未必壮观,却会把“北庭”从一个历史名词重新变成一座每天需要运转的城市。
在博物馆里先把北庭想象成一座城。
从博物馆出来,再去找那座城
这时候,真正走进北庭故城,感受会完全不同。
北庭故城遗址现场的总平面图与鸟瞰展示。先有整体结构,再进入夯土墙与地面起伏,遗址会更容易读懂。
刚才模型里清楚的城墙,到了现场可能只剩一道夯土;地图上明显的道路,真正站到地面以后,也许只是一片并不醒目的起伏。
北庭故城核心区域约1.5平方公里,大体由内外两重城组成。近年来持续进行的城市考古,正在从城墙、城门、道路与大型建筑等结构,一点点恢复它的空间格局。
博物馆告诉你,这副骨骼曾经属于什么;到了遗址,人需要自己从大地上把那座城一点点找回来。
一张马料账,比“丝路重镇”更像生活
如果说考古让我们知道北庭大概长什么样,那么文书会让城里重新出现一点声音。
敦煌、吐鲁番等地发现了大量来自北庭或与北庭有关的唐代文书,里面有军政事务,也有钱物、运输、粮草和马匹。
其中一张马料账里,有一条很小的记录:
研究者通常认为,这里的“岑判官”就是后来留下大量边塞诗的岑参。
今天我们已经不知道那七匹马长什么样,但账簿仍然记得:七匹,吃了青麦。
这可能比“丝绸之路重镇”几个字更容易让人想象一座真实的北庭。
有人骑马出发,有人准备饲料,有人记账,也有人沿道路不断来往。
城市并不是为了后来成为遗址才存在。
那时候,它只是人们每天生活的地方。
两千年的时间与天山北麓
早晨看到的是收割后的麦田。往山里走,是疏勒城旁边的深涧。再向西,先在博物馆里认识一座北庭,最后走进故城,只剩土墙和大地上的痕迹。
它们之间没有一条需要硬凑出来的历史直线。疏勒城没有发展成北庭,今天的江布拉克麦田也不是汉代农田原封不动延续到现在。
这趟旅行真正连接起来的,是人的视线。
早晨看山坡,会注意麦田为什么顺着它生长;到了疏勒城,会发现同样的山地,在另一种需求下曾经变成防线;走进北庭以后,看的又不只是山势,而是一座城市怎样把城墙、道路、人、马和日常生活组织到一起。
等到离开北庭,再回头看远处的天山,早晨江布拉克的麦田很可能会重新出现在记忆里。
这一趟走过的是两千年的时间。 真正一路没有离开的,是天山北麓。

